同人科幻武侠仙侠都市

正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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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永远都站在远处,在廊柱后、屏风旁、阶下石影之中,像府邸里的幽灵,看着那个少年在堂上侃侃而谈,对夫子的提问对答如流,看着他自然地牵起父亲的手,看着这对父子四处应酬。

  他只能看着。

  噢——还有那个女人。

  那时她揽着这个少年穿堂过廊,一路香风灌满长巷。她的衣裳极艳,上面烫金的花朵像蝴蝶的眼,凝视着他。她时常对着父亲笑着,也对这他笑,大张的嘴像蝴蝶的口器,能把空气吸干,母亲屋里那点仅存的温度与气息,也可以一并被卷走。

  那他呢?

  他拥有什么?

  父亲的目光、温声细语的亲子时光,他一样都没有。

  不——他还是有的。

  他有冬夜里长明的灯,有窗纸上摇曳不定的影子,有母亲坐在身侧低垂着眼,一动不动地陪他读书。走神时会有细细的痛感袭来,那是她不动声色地刺他手心,用缝衣针。

  一滴血从笔锋上落下,在纸上晕开,像谁的叹气。

  如果这些也能算是“拥有”的话。

  父亲从不在意他的拥有。

  他现身的次数越来越少。起初是每月一次的晚饭,再后来,连饭局也省了。

  只有拿了魁首,才有机会在见他一面——像摇尾乞怜的狗。

  可他怎么比得过那个长他三岁的少年呢?

  三年啊,几乎是他童年的一半,是一座怎么跳也跳不过去的天堑。

  可是母亲偏偏要他越过去。

背影

  香烟缭绕,丝竹声不绝于耳。舞女在殿中扭动着腰肢,手里的锦帕被旋转成艳丽的花,在灯火和锦袍之间翻飞。

  今日是李昭宁的及笄礼。

  崔峋果然守诺,带着崔沂一道赴宴。可崔沂闷坐在席间,却没半分喜意。今日说是为李昭宁庆生,可她至今连寿星的面都没见上一眼。李昭宁端坐于高台之上,帘幕后纱帐间,只余一个模糊的剪影,连面容都分辨不清。

  热闹是很热闹的。

  崔沂安静地坐在小几旁,默默看着不远处的崔峋迎来送往。来敬酒的官员一波接一波,或持盏寒暄,或奉词恭维,将他围得水泄不通。满堂宾客,仿若众星拱月。

  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拨人了。他们说的无非是“崔公子近来可好”“令尊安康否”之类永不需要回答的陈词滥调,像一群嗡嗡的蚊虫,在一室暖热和刺鼻的香气中盘旋。

  ——崔峋若真不安康,能来陪他们喝酒吗?

  她悄悄撇了撇嘴,本能地讨厌这样的氛围。明明是李昭宁的生辰,李昭宁却只能坐在台上,像块静默的木雕。这些人好像天然地横在了她和李昭宁之间,让她连一句简单的生辰快乐都不能亲口对昭宁说。

  她悄悄把手压在包袱上,指尖用力,心里惦着待会儿如何才能私下截到李昭宁,把贺礼送上。刚才宦官宣读寿礼名单时,她不由得暗暗咋舌——

  陛下与皇后赐下一顶宫制头冠,金光夺目,沉沉压人。

  那头冠一拿出来,崔沂几乎怀疑李昭宁是否真能戴得住。她偷偷瞟了皇后一眼,发现那位娘娘所戴凤冠,也不过是多了一个凤凰图样罢了。

  太子李湛送的是南海夜明珠。珠子一出匣,满殿皆黯。那明珠内蕴光华,乍看并不刺眼,如月照中天,把满殿灯火都压下一层。

  李宴则并不出挑,仅送了一册旧书。装帧不起眼,但似乎是孤本,显然知她所爱,投其所好。

  相比起来,崔沂的礼物实在拿不出手。好在崔峋代崔府所奉贺礼足够华贵,才不至于落了崔府的面子。

  殿里香浓得过分,几乎灌进肺里,逼得她喘不过气。崔沂觉得有些头闷,见四下无人在意她,便悄悄地偏头靠在小几上,一眼不错地盯着李昭宁的方向。那道帷幕后静坐的身影是她今日来的全部目的,她生怕自己一眨眼,就错过了。

  帘幕后的人影似乎晃动了一下,崔沂顿时心一紧。她连忙把包袱揣到怀里,低声嘱咐身旁的春桃,只说自己要出恭,拜托她打下掩护,悄悄就要退席。

  崔峋本不该看她的。他正被人簇拥,酒盏未尽,觥筹交错,笑语盈盈。

  可眼角偏偏就是扫到了她的动作。

  她一步三回头地往外头挪,作贼心虚,形容可笑,像一只悄悄想从围场里溜出去的小兽。她抱着包袱,攥得紧紧的。

  “那包袱也没什么值钱的,怕谁偷去似的。”他心里冷笑一声,却偏偏移不开眼。

  他不动神色地斜了半分身子,面上仍维持着温和得体的笑意,心里却冷下来一截。

  ——果然,是为了那位昭宁公主。

  他早该想到的。来时的马车上,她就一把抱着那包袱不肯松手,小厮要接都不让。他那时只撇了眼,没说话。

  他喉头一紧,声音也凉了几分,对面的同僚察觉出他情绪微变,只当是崔策身体有恙,连忙含笑安慰:“令尊吉人自有天相,公子宽心便是。”

  他没接话,只抿了口酒,喉结轻轻滚了滚。

  他只是觉得——烦。

  烦她是那个讨好了李昭宁的人,烦她是要带来的人,烦她不够守规矩,烦她对李昭宁一腔真意,更烦的,是自己明明该专注应酬,却总会盯着她的身影。

  他只是担心她闯祸,别把他也牵连进来。

  就在这时,远处的帷幕微微一动。一个内侍快步掀帘而入,走到崔沂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
  她愣了愣,点了点头,随那人往殿后去了

入画

  来请崔沂的,正是李宴的人。

  那名内侍一身宫装,神情温婉,举止娴雅,显然是李宴近侧心腹。她竟然知道那日李宴带着李昭宁偷偷来过崔府,笑容可掬地这崔沂说:“殿下自那日之后,几乎日日念着您。好在今日终于得了空,终于可以请得姑娘入殿一叙。“

  崔沂随她七绕八绕,穿过层层帷幕与回廊,最后走进一间小巧的内室。与外头珠帘玉案的华美相比,这处清静得近乎冷清,只在榻旁燃着一盆银炭,火光暖黄,照得四壁也透着一层柔色。

  榻上倚靠的,正是李昭宁。

  她穿一袭浅绛色宫装,披着织金薄衫,见崔沂进来,方要起身,崔沂忙低头欲行礼,却被她轻声止住:“这里没有旁人,不必拘礼,快坐过来。”

  崔沂应声走近,刚想开口,炭火的热意扑面而来,额头立时渗出汗来。她悄悄扯了扯袖口,偷偷松快松快。

  李昭宁瞧见了,莞尔一笑,语气里竟带着些歉意:“宫里暖得过头了些,我身子弱,御医说不能着凉。苦了你了。”

  眼前的李昭宁,和那日来崔府的她好像不一样。宫中层层帘幔仿佛把人隔开了几重距离,想起刚刚宦官宣读的礼单,崔沂忽然有些踌躇,开始后悔起自己准备的礼物。

  那日她给昭宁讲庄子上的事情,看她听得欢喜,得知她即将及笄,便寻了些市井小物,又亲手绣了一个香囊,通通装入一个匣子里,想着她大约会喜欢。可如今,看着眼前女子身上上好的绸缎与绣金,她还是迟疑了。

  李昭宁看出崔沂的犹豫,也不点破,只等着她在身边坐下,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。眼角余光瞥见了崔沂带的包袱,便知是准备好的生辰礼,清泠泠的眸子里竟然带上了一些促狭的笑意。

  “你带的是什么?”她低声问道,语气轻快,“快拿出来给我看看。我再等下去,可就要自己拆了。”

  这样的李昭宁,和那日安安静静微笑着听崔沂说话的李昭宁里不一样;也和刚刚坐在高台上看不清面容的李昭宁不一样。她平常像一幅毫无生气的仕女画。这一笑,如春水晕波,让人移不开眼。那幅仕女图在崔沂眼前活了过来。

  崔沂有些愣,几乎看得痴了。

  她的脸倏地烧起来,慌乱地低头去解包袱。

  里面是些风车、小兔子、铜哨鸟笛等小玩意,崔沂等李昭宁看过一圈,又献宝一样抱出她眼里的重量级——一盏走马灯。

  李昭宁看得目瞪口呆,娴静如她,也露出几分难得的惊讶神色。

  崔沂嘿嘿一笑,只说:“都是些稀松玩意儿。你那日说说不怎么出宫,我便想着带些孩子家玩的东西来给你解解闷。”

  她指着最大的那个,“这个是走马灯,点火后里面会转,会有好多好看的图样,我也没亲手点过,只看别人玩过。”

  她又拿起木制的小兔,“这个,按一下就跳。还有这个——”她拈起鸟笛,随手一吹——“啾——”的一声脆响,出人意料地响亮,吓得她一哆嗦,赶紧收手,不好意思地笑:“没想到这么吵。”

  她之前不是没吹过,只不过都在闹市、旷野,只是进京之后就没再玩了。没想到这东西在宫里一响,竟显得格外突兀。

  李昭宁看得极认真,像是面对稀世之宝似的,连那只跳兔都不放过。

  “它真的会跳?”她眼神里带着点稚气的兴奋,“你教我。”

  崔沂手忙脚乱地帮她按下机关,小兔子“扑通”一声跳了起来,正好蹦进了她的裙褶里。李昭宁怔了一下,旋即笑出声来,眼角弯弯的,像初春的月牙。她只担心磨损机关,不舍得再按,便拿起鸟笛,轻轻吹了吹。

  细小却清亮的哨音划破殿内寂静,余音未散,帘幕忽地被人挑开。

  来人步履沉稳,一袭玄色朝服,衬得身形修长清峻,正是李宴。

  他目光落在昭宁脸上,怔了一瞬,定定看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倒是难得,能见你笑得这样。”

  他缓步走近,似笑非笑地拿起那只鸟笛,低头把玩两下,方才淡声道:“方才听见这声音,还以为是哪家公子在殿外斗鹃,原是你在这儿藏了个会唱的。”

  他语气轻缓,又扫了崔沂一眼,慢吞吞地补了一句:“崔姑娘总有这些新奇玩意儿,还真是个福星。”

  这话听着地体,崔沂却莫名觉得周身一冷。李宴说得自然,可那语气里像咬住了什么,又似乎极快地咽了下去。她正要见礼,又有一个掀帘而入。

  那人身着杏黄常服,衣袂上隐绣着四爪蟒纹,金线细细挑出团形,是东宫太子才有的服制。他眉目端方温雅,神色却带着一丝隐隐的不悦。他先看向李宴:“我说怎么不见你人,原来到这儿躲清闲来了,父皇正四处找你呢。”

惊心

  回崔府的路上,崔沂将那枚令牌小心揣入怀中。一想到今后可以凭此物联系李昭宁,她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
  夜色渐浓,宫门即将落锁,她和李昭宁依依惜别。李昭宁满眼不舍,李宴见状,颇感无奈,便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崔沂,低声道:“若有要事,持此物到宫门,递予守卫,我自会安排。”

  崔沂满心欢喜,李宴那张平日冷峻的脸也顺眼了不少。她道了谢,和李昭宁挥手作别,提着裙摆一路小跑,奔向远远伫立的崔峋身边,只怕他等急了。

  崔峋神色不佳,一言不发。崔沂猜他大概是方才在宫宴上吃了憋,正窝着火。她怀里抱着李昭宁送的小包袱,里面是几本算术章目和一只香囊,还附着她亲手写的账目讲解。崔沂欢喜极了,可看着崔峋冷冷的神色,她当然知道不要在失意之人面前得瑟,一进马车就规规矩矩坐到角落,暗自偷笑。

  崔峋的脸色更冷了。

  崔沂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般面若寒霜的样子,她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,生怕惹了他,低头玩着衣角袖上的平安扣——这是临行前娘给她系的,说是保她进宫安安全全的。

  娘总把宫里当成深渊巨口,生怕她这点小身板被吞进去。

  可怎么会呢?昭宁那样好。

  想起李昭宁,崔沂笑意更盛。

  “今日还算开心?”一旁的崔峋突然开口,他语调平平的,没什么起伏。

  她怔了一下,点头,还是乖巧地答道:“是的,多谢兄长。”

  崔峋脸色沉了沉,像是还有话要说,但终归没有开口。

  崔沂小心觑着他的神色,乖乖噤声。马车抵达府门,她轻巧地跳下车,正要道别,却听到崔峋淡声说:“我送你。”

  她微微一愣。

  这不寻常,实在不寻常。

  往日崔峋虽然疏离,却总是带着笑的,就算与陆氏争执,也从未如此阴沉过。今天他的脸冷了下来,语气也平平的。若说他是在官场上吃了憋,心情郁郁,他却又主动提出送她回院。

  她心念一转,忽而灵光一闪:崔峋今夜在宫中受挫,心有不快,找不到可以说话之人,此刻她恰巧在身边,又不涉官场,最是合适的倾诉对象。

  想通这一点,她抱着小包袱,笑吟吟地亦步亦趋跟着他走,等着他开口。

  可崔峋一路都没说话。

  崔沂心里纳闷儿,但她很快被远处院门口的小灯吸引了。那小灯在浓浓的夜色里,被风吹得忽明忽暗,隐隐照出一个人的轮廓来。

  她一眼就认出,那个人是娘。当下她什么都顾不上了,也不管崔峋是否还要吐露心事,朝崔峋行了个礼,得了崔峋点头,便往娘的方向,欢快地奔了过去。她今日实在是欢喜,一时忘了形,直直扑进赵姨娘怀里。

  赵姨娘猝不及防,抬头看向崔峋,见他并没有生气的意思,反而转身离去,这才放下了心,摸摸自己女儿的头发,像是想确认她是不是全须全尾的。

  崔沂感受到娘温热的手心,仰脸笑笑,从她手里接过了小灯,和娘亲亲热热依偎在一起,进了院子。

  她叽哩咕噜,说个不停,从李昭宁说到木兔子,从菜肴说到歌舞,正要说到李宴和太子,赵姨娘立刻伸手轻轻捂住她的嘴,带着轻微的嗔怪:“傻孩子,那种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
  崔沂吐了吐舌,又从包袱里掏出那只香囊递过去:“这个是昭宁特意给的,说是宫里时兴的款式。”

  赵姨娘接过香囊端详片刻,神色柔和了不少,眼里虽没明说,却透出几分喜欢。崔沂一眼便瞧出来,便笑嘻嘻地跑去翻出针线盒。

  赵姨娘一时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,凑过去看,两人头挨着头,就看到崔沂在小心翼翼把她的名字往香囊上绣。

  香巧。

  哦,她还有这个名字,赵香巧。

  她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,抬手去按住崔沂的手,嘴里只说:“怎么什么都往上绣,没得糟踏了这么好的香囊。”

动魄

  室内一片寂静,连摇曳的烛火都在叹息,沉沉地砸在赵姨娘心上。

  四周静得出奇,连蝉鸣在这样的夜里都黯然失色赵姨娘抬起脸,细细打量半坐在她面前的女孩子,过了很久,竟一句话也寻不到。

  这厢她在沉默,外头的崔峋也在沉默着。

  或许是因为母女俩提灯依偎的背影, 或许是因为今日自己的心绪一直被她牵动,又或许是什么荒唐可笑的理由,他在与崔沂分别后,又鬼使神差地折返了回来。

  隔着薄薄的窗纸,他看着昏黄烛光下的两道身影。

  他看不到她的脸,只能看到模糊的剪影。但脑海里,还是不由自主浮现出她的神情。他观察了她许多天,对她的神情、姿态、动作都格外熟悉。

  眉,定是微微皱着的;眼里,也该浮着幽微的火焰。

  和那日的李昭宁一样。

  这样的火焰,出现在李昭宁面前,出现在赵姨娘面前,甚至那日也出现在他的母亲面前,唯独没有出现在他面前。

  他有些惘然,怔怔地伸出手指,轻轻勾勒着灯火下那人的轮廓,随即虚虚一握。

  什么都没有。

  崔沂从赵姨娘房里出来时,月已过中天。母女俩说了不少体己话,从娘的小时候到她的出生,她统统听了个遍。心里也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痛,不是针刺似的,而是像干涸的土地,细密龟裂着,悄无声息。

  她莫名想起崔沅,想起她孤注一掷的神情。

  崔沅拼尽全力挣扎的的,就是这样的未来吗?

  那她呢?

  崔沂咬了咬牙,心底某个念头愈发坚定——

  只有钱,才是能牢牢握在手里的东西。

  院子里静悄悄的。今日春桃一反常态,早早睡下了。崔沂轻手轻脚绕过她的床铺,悄悄地躺下。

  月色浓稠,沉沉地压在檐角。风卷着地上的尘土,飘飘扬扬,仿佛陌上尘归无迹。

  而院外,崔峋仍立在风中。

  他低着头,指尖微微蜷起,像是还攥着一场将碎未碎的幻觉。

  片刻后,他轻轻笑了一声,转身隐入夜色之中。

深渊

  清晨刚过,崔沂还未理好鬓角,春桃便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。相处久了,这丫头也不再拘束,稚气渐显,脸颊泛红:“夫人今儿个发了好大的火,叫身边的嬷嬷来请你去!快些!”

  她方才还蹲在院子里洗菜,手上还滴着水,学着崔沂平日甩手的样子胡乱甩着。

  崔沂顾不得多想,匆匆理了理衣襟就往外奔,春桃还在后头叫:“小心一点啊,别这么莽撞!”

  被一个十二叁的小丫头说莽撞,崔沂也无可辩驳,只好一边跑一边笑着摇头。

  陆氏院中今日像结了一层霜。寒意从青砖檐角一直渗进骨缝里。

  一走进院门,崔沂就看到道单薄的人影跪在中庭。她只穿了件齐胸小袄,肩头裸露,头发散乱地垂着,面色苍白,只一声不吭地跪在那里。

  竟是崔沅。

  虽说如今风气渐开,可名节仍旧金贵。院中还有小厮来往,女子裸肩跪于众前,实在荒唐。小厮们纵然不敢明目张胆多看,却也少不得暗中偷瞧。

  崔沂一脚跨进来,立刻感受到四面八方那些或躲或藏、或怜或讥的目光,落在崔沅身上,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。

  她心头一紧,顾不得多想,叁两步走过去,脱下自己的外衫。她里面虽只着中衣,失了体面,总比任由崔沅裸着肩膀好些。

  她刚欲替崔沅披上,一旁一个老嬷嬷忙不迭伸手阻止:“五小姐还是快些进去,莫管这劳什子的小贱人。”听到这样的狂诞之语,崔沂再是面人也被惹出了两分火气,执意将外衫披上,轻轻拍了拍崔沅的肩,快步迈入正厅。

  厅中气氛比外头更冷。

  陆氏端坐主位,脸色铁青,下面两个姐姐俯首贴耳,颤颤兢兢。

  崔沂刚一站定,就听到陆氏难得露出獠牙,骂道:“这没教养的女子!你姨娘都是怎么教的你?”

  她出身书香门第,一时找不出粗话,憋了半晌,竟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,声调骤然拔高:“高家的事,我不管!这等私相授受的货色,别想我替她收拾!”

  她咬字分明,恨极反笑:“被人抱在马背上送回来,好一个胆大的贱人,倒把我崔家的脸都丢尽了!”

  崔沂心里一惊,看到崔沅这番跪在院里的时候心里就有预感。崔沅那日的话犹在耳边,崔沂全然想不到崔沅行动力这么强,居然这么快计划就落地了。从陆氏断断续续的骂声中,崔沂也大致拼凑出了原委。

  无非是风月之事。

  近日马球赛将近尾声,崔沅抓着空档,去围院附近骑马,不知怎地惊了马。高家那位小公子施以援手。照理说这不稀奇,可这高小公子大抵是个风流的,竟半抱着崔沅,与她同骑归来。崔沅又摔破了裙摆,众目睽睽,清誉自是保不住。

  若两家结亲,这倒成了段佳话;可若不结,便是崔家女儿倒贴,被人当笑谈。

  崔沂亲事虽然定了,但难保许家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反悔,只觉得崔家教养不好女儿。更别说还有几个庄子里的妹妹,虽然她们年纪尚小,但总有议亲的一天。

  陆氏心里恨死了,崔海又争又抢,偏偏她姐姐也是这秉性。她气得昏了头,有意给崔沅没脸。不是喜欢露着吗,那就让她裸着肩跪在院里,叫众人都瞧瞧她是个什么德行。

  她怨气难消,索性对厅中众女一顿训斥,无非是旧调重弹,要她们谨记家训、懂得感恩。崔沂实在没心思听,脑子里全是崔沅低垂着眉眼的模样。

  待散后,她特意送了水过去,怕她支撑不住昏倒了。崔沅神情疲惫,只淡淡摇头,轻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又催她快走,免得受牵连。

  崔沂挨到晚上,听说崔沅回了院,于是拿了药,急匆匆赶过去。果然,崔沅正半靠在床上,旁边一位美貌妇人,想来便是她的姨娘,坐在那里默默垂泪。

  崔沅膝盖高高肿起,崔沂看到心惊,原打算替她上药,真看到那伤口又不敢下手了,只怕弄疼了她。崔沅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,见她并没有太多怨怼的意思,方才松了一口气,低声道:“我没有别的法子,对不起。”

  崔沂默然,不是完全不怪崔沅的,毕竟她这样,也会影响自己。可一想到那日她眼中藏不住的愁苦,又怎能真责怪她呢?她不过想要个好日子,陆氏迟迟不肯订亲,她能怎么办?

  崔沂叹了口气,默不作声给她擦药,良久,才轻轻开口:““听母亲那意思,她是不打算出面了。你……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
  崔沅沉默了。

  这一着本就险。家里并没有陆氏亲生的女儿,名声毁了就毁了,左不过随便寻个人家嫁了,陆氏也算甩脱了这些烫手山芋。

一一

  马车驶出崔府时,天光熹微,薄雾未散。

  崔沂坐得规规矩矩,小心绷着背,指尖下意识地绞着衣摆。

  事情过了几天,高家毫无动静,陆氏也迟迟不肯松口。崔沅知道自己赌输了,消沉下来,整日沉默地送崔海上下学,任由府中风言风语砸落。崔沂心头着急,一时冲动,才将那枚李宴的令牌递了出去,只想着见见李昭宁,或许她能有法子。

  令牌送进宫不过一日,李宴便传了口信——请崔峋于次日带她走东侧门入宫。

  她听后心头一沉,想着定是麻烦了他。原以为他会不情不愿,至少也会冷着脸对她说话。可马车一路前行,他出奇地温和,连一点不耐都未露。

  他没有像平日那样翻阅公文,也没闭目养神,只撑着下颌看窗外,目光偶尔似有若无地落到她身上。

  初夏已至,车厢里渐渐闷热起来。崔沂额头沁出细汗,怕他嫌她失礼,并不敢在他面前打扇子,只敢悄悄掀起一角帘子透气。

  忽而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来,掌中是一只精巧香包。

  “宫中近来时兴这个,顾太医新配的香方,清热宁心。”

  他语调不紧不慢,随即又递来一个小包:“冰镇蜜饯。早上吩咐厨房先冰上的。”

  崔沂有些受宠若惊。

  她与崔峋向来交集不多,往日不过点头寒暄。最亲近的一回,还是在宫宴上坐了同一桌,那日他神色阴郁,两人几无交谈。

  她双手接过东西,连声道谢,悄悄觑了他一眼。

  蜜饯冰得刚好,酸甜沁凉,她实在没忍住,吃了一颗,酸甜清凉,暑气顿消。正要咬第二颗,偏偏一抬头,便撞上他沉沉的目光。

  她忙讨好笑笑,因着担心崔峋嫌弃自己用手拿过,把小包递过去:“兄长也尝一颗?”

  崔峋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,眼底浮起几分笑意。他没有接蜜饯,却伸出了手。

  崔沂识趣,狗腿地把蜜饯倒了一颗在他手上,嘴上嘟囔:“今日的蜜饯很甜。”见他没有不悦,她便松快些,取了扇子轻轻扇了几下。

  想起姨娘常叮嘱要与陆氏母子亲近,如今既然要巴结,索性做全。她便凑近些,一边给他打扇,一边笑吟吟问:“兄长,这样可好些?”

  崔峋似是没料到她会靠这么近,身形微顿,下意识整了整衣襟,转头时,几乎直直望进她眼里。

  清澈得像没有沙石的冷泉,崔峋暗忖。

  崔沂下意识挺直了腰,只怕自己巴结得过了头,正发憷着,就听他慢悠悠地开口:

  “……一一,有心了。”

  崔沂有些傻眼,这是娘给起的乳名儿,只有娘、崔沅、春桃知道呀?

  大概是见到了她惊疑不定,骨碌碌转的瞳孔,崔峋微微一笑,解答了她的疑惑:“听别人叫起过。”

  崔沂心里仍有些疑惑,但此时正巧马车到了宫门,他们今日为李昭宁而来,崔沂身份也不高,自然不能坐着马车入宫,她只得强压心绪下车。她从小野惯了,跳得利落,全然没看到那只伸出一半又收回的手。

  她跳下马车,一抬头,便看见宫门那高高的金饰檐角,在晨光下泛着幽淡的光。

  她一路上焦躁极了,既担心着崔沅,又担心自己贸然求助唐突了昭宁。走在这偌大的宫城里,脚下空荡荡的,心里也空落落的,一路来的焦躁又被放大了。崔沂有些呼吸不稳,被太监领着去偏殿,她心绪乱得很,一路走过去,只觉得指尖发凉。直到掀帘进殿,她终于又看到了熟悉的倩影,笑盈盈坐在榻上看着自己。

  是昭宁。

  她不知道为什么,只是看见李昭宁的那一眼,心底浮动不定的湖水便一下子平了,她快步走上去。

春枝

  见了昭宁,崔沂反倒不知从何说起了。

  她低头捏着帕角,扭扭捏捏地开了口,把事情原委磕磕绊绊讲了出来。在李昭宁如水的目光里,她愈发局促,生怕昭宁听了会瞧不起那“投怀送抱”的四姐姐,张了张嘴,想解释些什么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
  正犹豫着,一点温温凉凉的触感覆在了掌背。

  是李昭宁的手。

  她只是轻轻握着,幽幽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。半晌之后,她露出一个近似安慰的浅淡的笑。

  所有的一切都湮没在无声里。

  崔沂长长松了口气,像是忽然在这金銮玉瓦之间觅到了一个避风港。她近乎感激地看着李昭宁,眼巴巴的。

  后者柳眉微蹙,沉默半晌,像是在仔细权衡什么。

  崔沂看她面有难色,连忙摇摇头:“没事的。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
  李昭宁仍然在沉吟。做惯了笼里的囚鸟,贡台上的祭品,或许她也可以试着当一次假借虎威的狐狸。她脸上泛起一些兴奋的红晕:“要不请她进宫,到我殿里来住几天,高家知道了,会不会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?”

  崔沂还未反应过来,便见她站了起来,在殿中来回踱步,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,唇边带着一点急切:“你这就回家告诉崔沅,我去找四哥哥。”

  她吩咐宫女送崔沂出宫,又轻声嘱咐:“过两日我就派人去接她。”

  直到整个人被送出宫门,崔沂还像做了一场梦。她每次见昭宁,昭宁都不一样。那宫女把她送上马车,又塞给她一个包袱,只低声说:“殿下吩咐奴婢交给您的。”

  崔沂坐上马车,一时也没顾上早已等着的崔峋,低头把它打开。

  是一本本算术账册。

  里头还有李昭宁娟秀的字迹,讲解着如何计算,怎么做才方便实用。

  想来是太过匆忙,用心了准备这么久的账册竟然就草草交付。

  她的眼睛一下子就涌上泪来。

  她揉揉眼睛,抑制住鼻子里的酸意,这才坐直了身子,看向对面的崔峋。

  她被压在崔沅身上的命运掐得喘不过气,又在这绝处收到了李昭宁的好意,一时间难以自持,没有功夫去讨好崔峋,和他交流寒暄,只抿了抿唇,不好意思地笑笑,扭头转向马车窗外。

  出了宫,宫人放下帘子,她也没察觉,只怔怔盯着暗金色的流苏。

  她这厢出神,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心思正在被对面人反复揣摩。

  崔峋也微微低头,斜倚着车壁,指节轻敲着膝盖,一下又一下。

  崔沅的事情也有所耳闻,李宴派人来请他帮这次忙的时候,他已经知晓了大概,自然猜出她的打算。他没想到的是,李昭宁当真能帮她的忙。她如此心绪不稳,想必是李昭宁承诺了什么。

  囚鸟也能帮人脱困?

  崔峋指尖有节奏的敲击着。

  许无咎不足为惧,不过是个说话都不利落的庶子罢了。看一一对管账如此热衷的态度,想来她如此爽快答应和他的亲事,也不过是看上他的铺子,成亲后可以得些银钱罢了。若是有更好的攀云梯,她弃了他是迟早的事。

  倒是这个李昭宁......他了解她,她不是空口承诺的人,估计她也没直接承诺,李宴和李湛还没点头呢,她哪来的底气?想来只是试试罢了。

  崔峋实在不明白,不过是轻飘飘的试试,两叁本账册,也值得她如此感动落泪?

  他嘴角几乎勾勒出一个轻慢的笑。

泉眼

  这几日,崔沂忙得脚不沾地。

  那日之后,李昭宁果然传了崔沅入宫。她既要陪着崔沅收拾行李,又要操持自己的待嫁事务,还得跟着崔峋外出查账,一走就是整整一日。

  一闭眼,就浮现出那日在马车上的情景——崔峋撑着下颌,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账册,语气温和:“一一喜欢算账吗?正好我最近要在京里查账,缺个帮手。”

  这话一出,她心头顿时一凛。以崔峋身边的幕僚阵容,怎会缺她这一个?她抬眼看他神色。

  他仍是那副如沐春风的模样,只是眉眼间隐隐透着些倦色与压抑:“家里人,总归方便些。”他语气柔和,却像是将无数隐情藏入一句轻描淡写里,眼神里有种不动声色的恳切。

  崔沂登时明白了——莫不是商铺出了内鬼,连信得过的手下都不能带了,他才要亲自查账?

  这对她来说,自然是个难得的机会,当即点头应下。

  哪知崔峋也不知发哪门子疯,大约是贵公子习气沾多了,查账查得像是游春。走到镜湖边,他要泛舟;查到郊外铺子,又要顺道去庙里上香。崔沂心里惦着账本,实在没他那闲情逸致。

  今日好不容易查完账回了府,还未歇下,春桃又跑来通报:“许公子派人递了拜帖,请问姑娘还要见吗?”

  一听是许无咎,崔沂登时头疼。

  崔沅那桩事尚未平息,府中未嫁女子的名声几乎架在火上烤。她担心许家介怀,趁势退亲。但转念一想——若真是退亲,怎么会是许无咎亲自来请?

  她不信那样一碰就脸红的人,能单枪匹马说出“退亲”两个字。

  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若真退亲,她也只能再做筹谋,另寻出路。

  她略一思忖,吩咐春桃回信,又让她去告诉崔峋:“明日有事,可否请假一日?”

  春桃一溜烟跑了个来回,回来学着崔峋波澜不惊的语气复述:“我这也不是学堂,不拘着五姑娘。五姑娘事要紧,过几日再来亦可。”

  崔沂这才稍稍放了心。但这安心没维持多久,她整夜辗转反侧,满脑子都是——若许无咎真退亲,自己当如何自处?

  陆氏还会为她张罗亲事吗?如今她虽跟着查账,可学艺尚浅。真要自立门户,起码要有一间铺子。但——拿什么本钱?向谁去借?

  思来想去,天色已亮,眼睛肿得厉害,敷了冷帕也不见效。她只得硬着头皮赴约。

  许府的庭院幽静清雅。许无咎早已候在亭中,身边伺立几名小厮丫鬟。

  一见崔沂来,他眼里便掩不住欢喜:“好久不见。”

  崔沂抿唇微笑,心下却想着:也不过半个月而已。

  许无咎与她熟了,见她这神情,便知她心里想着什么。小古板此刻也不古板了,佯装沉脸:“二十叁日还不久?好啊,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见我。”

  崔沂听到这看似问罪的话语一惊,她可不希望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婚事因为这么个小问题就黄了,她赶忙走上前,正要解释,却被他忽然伸出的手挡住了话头。他一时间情难自禁,轻轻碰了碰她眼角,怕她疼得厉害,动作极轻,只用指腹虚抚她眼尾。

  “你熬夜了?”他低声问。

  崔沂还在震惊他居然这般亲昵,又听他说:“是为了绣嫁衣吗?不是说可以带给我绣的吗?若是没时间见我,托人送来也是可以的,我本就不是非你亲自来才肯帮忙。”

  大概是心之所至,他声音发颤,脸又红到了耳根子:“我只是想见你才那样说的。”

  崔沂心头一松,这样的许无咎,定不是来退亲的。她也跟着笑了起来,灿烂得像枝头新绽的桃花。

  许无咎腼腆起来,笑得实在太傻了。崔沂心里也喜欢,加上许无咎的手居然还捧着自己的脸,她也放松下来,戳了戳许无咎的脸颊:“耳根都红了。”

  她从未这样调笑人,心里不适应,一时间居然也有些忸怩。许无咎呆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她也会打趣。片刻之后,他也低低笑出声,见崔沂并未反感,胆子大了不少,双手轻轻捧着崔沂的脸,低头凝望。

  崔沂有些不自在,目光往四下瞥去,才发现亭边的丫鬟小厮早已悄然退下。

明珠

  崔沅才进宫没几日,高家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,竟真派人来府里商议亲事。

  春桃得了风声,鬼鬼祟祟跑来报喜,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兴奋。

  那时崔沂正和赵姨娘半蹲在院里洗衣服,母女俩正聊着天。赵姨娘见春桃风风火火跑进来,忙笑着道:“慢点跑,别摔了。”

  “殿下的法子果然有用!”春桃压低声音,压抑着的喜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
  崔沂抬眼,见她笑得眼都眯起来了,忍不住打趣: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?”

  春桃支支吾吾,半晌才道:“我偷偷看到高夫人进了夫人的院子,肯定是这事。”

  一旁的赵姨娘却没有笑,神色复杂地接了一句:“唉,这么一进门,也不知道是好是坏。若是正妻,自然是件喜事;可要是妾……沅沅这孩子,命苦啊。”

  崔沂知道娘的担心,强笑道:“船到桥头自然直,眼下这坎过了,至少是个转机。”她正想吩咐春桃搭把手晾衣裳,就见一个穿宫中制服的内侍急匆匆跑来,正是李昭宁身边的贴身宫人。

  “姑娘快随我入宫,”那宫人顾不得旁人,神情凝重,“殿下情绪不稳,沅姑娘不知如何是好,四殿下让我来请您。”

  她一路揪着心,望着内侍,低声问:“究竟出了什么事?”

  那宫人压低声音,在她耳边低语:“陛下,准备将殿下送去北边和亲。”

  马车疾驰,崔沂脑子却像被雷劈了一下,嗡地一声。她几乎是下了马车就小跑进了昭宁的偏殿。

  榻上,李昭宁咳得厉害,唇色苍白,鬓角一片湿冷的汗。

  她半倚着枕,整个人仿佛轻飘飘的,像一片悬空的云影。崔沅守在一旁,手里捧着药碗,见她进来,低声道:“她不肯喝。”

  说罢便识趣地带着宫人退了出去,留她们二人独处。

  崔沂坐到榻边,接过碗,语气轻柔:“心里再苦,也得把药喝了啊。”

  李昭宁微微抬眼,没有拒绝,只是缓缓张口。每一口都咽得极慢,像在吞一块灼烫的铁片。

  崔沂看她脸色愈发难看,心里不安:“怎么会复发得这么厉害?”

  李昭宁没答,只是看着她,良久,才低声开口:“你听说了?”

  崔沂点点头,几乎是咬着唇:“……怎么会是你?”

  李昭宁轻轻一笑,那笑像蝶翅微颤,下一瞬便被火光吞没。

  “他们说,赫连部想要个最得宠的公主……父皇便点了我。”

  她说得极轻极缓,努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,仿佛只是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宫务。但她眼里的光,却幽而深,像将熄未熄的火,可惜这火焰终究要灭了。

  “赫连新主刚登基,边疆不稳,他们想用我稳住外敌……也没错。”她垂下眼睫,唇角扯出一抹疲惫的笑,“可你知道吗,那日宫宴,赫连使臣本没有指定谁,只说若是得宠的公主,就不求嫁妆。”

  “父皇亲口点了我。他亲口。”

  “他把所有的宠爱和荣耀,全都堆到我身上,就是为了——”她声音忽然顿住,胸口剧烈起伏起来,接着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。‘

  崔沂连忙扶住她,却看见她轻弯着身子,将刚喝下去的药尽数呕了出来。

  她扶她坐稳,手忙脚乱地去拿痰盂:“昭宁——”

  李昭宁抬手,止住她的动作,只仰头望向帐顶,脸上是一种透彻的冷意。

  “那宠爱……是给别人看的,是为了贴上价码的。”

流光

  自从高家商定了婚事,一切都紧锣密鼓地筹备着。高夫人亲自登门,提议让崔沅嫁过去,虽说囿于庶女身份,只能做个妾,但高解十分中意她,愿意将她抬成贵妾。

  陆氏本就无意为崔沅争上一争,如今得了高夫人递过来的台阶,自然顺坡下驴。两位夫人谈起这门亲事眉开眼笑,当真是亲亲热热地成了亲家。

  说是贵妾,也不过一台小轿从偏门抬进去。没有成婚礼,没有归宁,叁日后也无人接她回门。崔沅出嫁前,一边抽空筹备嫁妆,一边在出嫁前夜匀出时间给她姨娘。细细数起来,入宫看望李昭宁那日,两人一同回府,竟已是她和崔沂最后一次促膝长谈。

  自进了高家门,崔沅几乎再无自由。崔沂时常在学堂里托着腮想她,没了那个总会提点她的姐姐,也没了那双柔情似水、看她总带着笑意的眼睛。

  不知为何,崔沅嫁人后,崔峋也格外地忙了起来,不再按照约定带着她查账。崔沂虽然心有遗憾,却也别无他法,毕竟府里根本找不到崔峋人影。

  时值盛夏,到了她的生辰。这一年也是崔沅的及笄之年,本该姐妹相伴,可崔沅不能回来,李昭宁旧疾复,不能出门。这个生辰,只有许无咎陪着。

  许无咎倒是早早计划好了。近日天气闷热,他想着那天带崔沂去山间纳凉,山顶还有座小寺,正好可以在婚前再求求姻缘。他也说不上为什么,总觉得得把京城附近的寺庙都求一遍才安心。自己去求没什么意思,若能和她一道,那就是最好的。

  只是,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。

  他原想着在半山腰的空地歇歇脚,纳纳凉,说不定能再有一次上回那样的吻。他恼自己当日的退缩,回府之后越想越懊悔。为此还特意去买了书,藏在枕头底下,差点被小厮翻了出来。

  可崔沂就像被放出的小羊,在京城里困久了,好容易回一趟郊外,整个人兴奋得不得了。这看看,那嗅嗅,只说要“闻闻夏天的味道”,一路上蹦蹦跳跳,欢快极了。

  他想象中两人并肩坐在树荫下促膝长谈的画面,自然是不存在的。

  等他回过神来,崔沂已经脱了鞋袜,小心探着脚往溪里踩。他怔怔地看着她,脑子里翻着无数念头——要不要劝?要不要避开?还没打定主意,那姑娘已经挽起裙摆,大大咧咧踏了进去。

  阳光映进溪水里,碎光斑斓地跳到石头上。他只觉头晕目眩,也几乎沉溺在这夏风里,跟着探下脚去。

  果不其然,鞋湿了。他脸一红,忙不迭地脱了鞋袜,默默跟上她。

  这一天崔沂颇为开心。其一,终于出京透气了。其二,许无咎居然真的陪她踩了水。她心满意足地想:看来这位未来夫君也不是那么古板,是能懂她趣味的。

  回府的时候,她整个人还沉醉在山间的风里没缓过来。山里的每一缕风都宣誓着自由的味道,把她吹得头脑发晕。许无咎却有些反常。往常他只送她到府门口,这次却突然提出想进来逛逛。

  “那天第一次来的时候,我没好好看看你们府上的假山。”他说。

  崔沂半信半疑。转念一想,大约是书里把假山当成了什么“赋比兴”的象征,这种读书人,喜欢假山也算合理。她自己倒是实诚得多,今天的山风、溪水、草木,每一样她都喜欢。比起京城那些假山堆出的景致、那些压得人透不过气的宅院,她竟一时鬼使神差地想到崔峋——那张时刻不变,保持着僵笑的脸,统统都不如山里的风好看。

  她跟他并肩走着,自顾自胡思乱想,错过了他几次欲言又止。

  眼看快要出了园子,走过这道门,就得送她回院了。许无咎有些着急,忽然出声,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。

  “我可以叫你一一吗?”

  崔沂怔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许无咎的下一句却让她目瞪口呆。

  “上次那样,我回去学了……可以再来一次吗?”

  他脸红得厉害,却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,迫使自己低着头望进崔沂的眼底。

  崔沂看着他眼巴巴地样子,有些想笑,又有点忸怩,正想开口,他却急急补了一句:“这边没人,那边假山遮着,就一会儿。”

  她想了想,觉得也没什么,低低应了声。

  两人一起绕到假山背后,崔沂踮起脚尖——

  这一次的吻与上次不同。他很明显学过,不再只是蜻蜓点水,而是顺着唇瓣慢慢贴下,带着点谨慎的炽热。崔沂一开始还想打趣他,奈何被吻得措手不及,只能轻轻张唇,任他一点一点探进去。

  她睁着眼,直直盯着他:“你怎么学的?”

  许无咎脸红得快要滴血了,却还是舍不得停。他边吻边含糊道:“……有书的。”

将雨

  崔沂近来实在不好过。

  府里这些日子死气沉沉,隐隐有种风雨欲来的意味。陆氏不知为何,又开始日日叫她去请安,陪着一同拜佛。这一拜就是一个时辰,对生性好动的崔沂来说,简直同受刑无异。

  崔沅已经出嫁,府里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了。崔沂不是没想过亲近三姐姐,可三姐姐活脱脱像个小陆氏,话少,人也冷,虽处处周全客气,却总隔着一层,叫人亲近不起来。

  近来又总寻不见崔峋,崔沂心里颇有些遗憾。毕竟那几回查账,她实在没偷学到多少东西。不过好在昭宁的批注写得极细,拿来对付崔沂如今这点浅薄底子,已是绰绰有余。

  于是她只好把这些苦闷都发泄到衣裳上。

  洗衣时,她攥着棒槌,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地捶打衣料,活像那衣裳欠了她八百两银子。旁边一同洗衣的春桃看得直笑。大概是见她这几日实在烦闷,春桃便神神秘秘地凑过来,贴在她耳边低声道:“夫人这几天也正烦心呢。听说宫里那位身子不好,若是换了一位,大房可就要得势了。”

  她说得含糊,崔沂却听明白了,只仍有些不解,忍不住道:“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。”

  春桃见她满脸疑惑,便又压低了声音解释:“崔家向来只传一房。老爷这一支已经算是例外了,大房看我们,自然不会高兴。”

  春桃知道得这样细,崔沂这下倒真有些疑惑了。春桃一见她睁圆了眼,连忙伸手去扯她的袖子。她如今和崔沂早混熟了,举止言语都亲昵自然许多:“好一一,我也是从门房那边听来的,你可千万别往外说。上头的人最厌烦我们嚼舌根。”

  崔沂心里好笑,低头看了她一眼:“手还是湿的呢,就来扯我袖子。你这话可千万别叫我娘听见,她胆子小,保准要吓着。”

  春桃见她并不追究,胆子越发大了些,又追问道:“可你总得想想法子呀。门房那些人如今都在托关系、找门路,想着往外跑呢。”

  崔沂连忙竖起一根手指,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小声道:“别管他们。许家这边已经定了亲,自然是先嫁过去再说。”

  一提起许无咎,她心情便不由自主地好了些。

  许家已经行过文定之礼,礼单虽不算长,却处处看得出用了心。更要紧的是,这样的周全,多半还有许无咎从中转圜。

  许夫人与陆氏商量婚事时,竟还特意遣了身边嬷嬷来见赵姨娘,先是将她夸赞了一番,又婉言道,小两口新婚,年纪都轻,只怕一时还不会操持家事;夫人与崔夫人皆事务繁忙,恐怕抽不开身,因此想请赵姨娘婚后过去帮衬一阵,连住的厢房都已替她备下了。

  这番话说得面子里子都周全,谁也挑不出错来。赵姨娘听过之后,对许家的印象越发好了,又拉着那嬷嬷问了许无咎平日爱吃什么、作息如何,显然已认真替这个未来女婿操起了心。

  春桃见崔沂出神,洗净了手,故意把冰凉凉的手往她脖颈上一贴:“回魂啦!一想起许公子就发呆,也不知羞!”

  崔沂被她冰得一缩,立时梗着脖子反驳:“我为什么要羞?他想着我,我也想着他,有什么可羞的?”

  两人顿时笑闹成一团。

  崔沂的小院里仍与往常无异,外头关于二房的风言风语却一日多过一日,多得连许无咎都听见了。他特意约崔沂去市井吃饭,只宽慰她不必多想,又同她商量起婚后的日子,说等两人成了亲,也能从许家接手一个铺面,就请她来管账。

  崔沂一听见“铺子”两个字,眼睛都亮了。待知道许家经营的是布庄,更是兴致勃勃,拉着许无咎问东问西,硬缠着他给自己讲了许多布料上的门道。

  至于许无咎 ——

  他其实也不图别的,只消看着未婚妻高高兴兴的样子,心里便已满足。更何况崔沂对布料一窍不通,偏偏又听得认真,时不时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看他,满脸都是佩服。许无咎被她这样望着,嘴上虽还端着,心里却早已软成了一滩春水,只觉得自己能在心上人面前侃侃而谈,也是一件极得意的事。

困隼

  再过半个月,崔沂已能明显觉出不对来。门房人丁寥落,显见已跑了一半;陆氏越发沉默,在佛堂里消磨的时辰也一日多过一日。偏偏崔峋和崔策那头却迟迟没有动静——崔峋依旧忙得不见人影,崔策仍称病闭门,不肯见人。

  陆氏终于坐不住了。她六神无主,思来想去,只能带着崔沂去崔策房里问候一回。

  这一见,连崔沂都吃了一惊。

  崔策年纪其实并不算大,不过五十出头,可短短数月不见,竟已与上回判若两人。他两颊深深陷了下去,面色惨白,偏又透着一层病气浮起的潮红。唯有那双眼睛还锐利,像隆冬里被雪打湿了翅膀、再也飞不起来的猛禽,虽已近垂死,仍死死盯着人,不肯失了威势。

  陆氏显然也怔住了。她已有两周不曾来看崔策,不是全然不忧心,也不是没向儿子打听过,只是崔峋一味说崔策的病情已稳住,只需静养,最厌旁人打扰。偏这阵子崔峋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,陆氏既不敢多问,更不敢擅自前来,唯恐惹得崔策不快。

  如今亲眼见了这副模样,再想起风雨飘摇的二房,陆氏心里一酸,眼泪一下子便落了下来。

  倒是崔策很平静,精神似乎还撑得住。他连看都没看崔沂一眼,只抬了抬手,示意她退下,又让陆氏坐到榻前,俨然一副要交代后事的模样。

  崔沂不敢多留,低头退了出去。行至门外时,耳边隐隐只剩下陆氏压抑不住的呜咽。

  回到小院后,崔沂将所见之事简略同赵姨娘说了。她们母女对崔策原本都谈不上什么情分,可真见一个活生生的人这样衰败下去,到底还是难免唏嘘。赵姨娘更是当即动了念头,说要日日礼佛,只盼崔策能多撑些时日。

  她又不愿去府里的佛堂触陆氏的霉头,哪怕想到请佛供奉要花出去一笔银子,仍咬咬牙打定主意,要请一尊回来,供在厢房里。

  崔沂见她这样上心,倒有些意外。自她记事起,崔策便从未关照过她们母女半分,更遑论看望。赵姨娘却已风风火火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转身便要去换衣裳出门。如今府里人手凋零,有时连采买都轮到她亲自跑了。

  见崔沂满脸惊讶,赵姨娘也不多解释,只低声嘟囔道:“他若真要出事,也得挑个时候。至少得等你出了嫁再说。我可不想你的婚事叫他耽误了。”

  崔沂听得哭笑不得:“这哪是他说了算的?”

  话音刚落,便见赵姨娘横了她一眼,显然是嫌她乌鸦嘴。崔沂只好缩了缩脖子,不再争辩。

  如今府里上下人心惶惶,崔沂其实早已做好了婚期推迟的准备,甚至也想过,自己的婚事会不会因二房失势,就此黄了。

  她不是傻子,自然明白许家待她这样好,固然有许无咎与她相处不错、她自己脾性也还过得去的缘故,可许家到底是商贾之家,肯点头结这门亲,看中的也不单是她这个人。先前崔沅托人打听过,许家大爷新近中了功名,正是想往官场里钻的时候。许家既有这份心,和崔家结亲,自然也是想替长子仕途添一份助力。若二房当真倒了,这门亲事便未必还作数。

  崔沂只能等。

  可她等来等去,等到的却不是婚期推迟,也不是许家变卦,而是另一道更叫人措手不及的消息。

易局

  赵姨娘请佛回来,竟是两手空空。崔沂只当是价钱太贵,娘舍不得,想着左右花些银子,若能买个心安,也算值得,便起身要回屋去取自己攒下的银钱。谁知赵姨娘摆了摆手,道:“别拿了,不是钱的事。”

  她在榻边坐下,神色仍有些惊魂未定:“这阵子还是别出门了。城里全戒严了,每条道上都有官兵守着,我也不敢上前问是怎么回事。街上连说话的人都少,人人都像憋着口气似的。”

  话音刚落,陆氏身边的嬷嬷又来了,只冷着脸吩咐一句,说近日不许随意出府,便匆匆走了。

  崔沂心里发憷,只觉得真要变天了。她和赵姨娘都没见过这等阵仗,关起门来猜了半日,也猜不出究竟出了什么大事。两人合计来合计去,竟觉着最有可能的是京城里流窜了什么话本子里的采花贼,不然官府何至于派出这样多的人?想来陆氏身边那嬷嬷,也是挨个院子都嘱咐了一遍。

  赵姨娘越想越不放心,索性叫崔沂和春桃把床褥都搬来自己屋里,在地上打铺。横竖叁个人挤在一处,也好彼此照应。此时已入夏,崔沂和春桃睡在地上,倒也不觉寒凉。

  赵姨娘心里慌得很。好不容易盼到这一步,崔沂眼看就要嫁了,许家那边又肯让她跟着过去,娘儿俩往后还能在一处,这样的福气她先前连想都不敢多想。偏越是这样,她越怕出事,总觉得这点好日子还没真落到手里,稍不留神就要飞了。于是夜夜睡不着,不过几日工夫,眼下便乌青了一圈。

  崔沂看得心疼,只能柔声哄她,说若真怕夜里出事,娘守上半夜,自己和春桃守下半夜。今夜好不容易把赵姨娘哄睡了,崔沂靠在墙角,自己眼皮也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
  她也不知自己究竟睡着了没有。再清醒时,府里已经乱了。

  先是外院有人疾走,脚步杂乱,随后便有人挨门传话。来的还是陆氏身边那个嬷嬷,只匆匆交代一句,说府里上下都要换素色衣裳,钗环首饰也都先收起来。

  她来得急,去得更急,不等崔沂细问,转身便又往别处去了。

  崔沂心里猛地一沉,随即却是一阵发空。她对崔策一向没什么感情,甚至还隐隐带着几分厌憎,按理说并不该如何难过。可真到了他死的时候,她心里却并不痛快,反倒有些茫然。或许在很久以前,她也不是全然没盼过,盼过一家叁口能安安生生地坐在灯下,过个团圆年。

  赵姨娘听了这话,只是止不住地摇头叹气。崔沂见她这副模样,知道她多半是在嫌崔策死得不是时候,平白要耽误自己的婚事,只得握住她的手,权作安慰。

  到了正午,陆氏果然又派人来,说请各房女眷都去正房。

  崔沂和赵姨娘换了衣裳,垂着头进了正厅。

  谁知一抬眼,崔沂险些骇得失声——坐在主位上的,竟还是崔策。

  他面色虽白,精神却还撑得住,被陆氏搀着坐在那里,竟比前几日还少了几分将死的病气,只那双眼睛依旧阴沉锐利,叫人不敢多看。

  待众人都坐定了,陆氏清了清嗓子。她显然也是头一回撞上这样的惊天变故,声音抖得厉害:“圣上驾崩,府中即刻成服举哀。”

  厅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
  无人顾得上陆氏那点颤音,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震得发木,只能僵坐着,听她一条条往下交代国丧期间的规矩:二十七日内,府中一概改着素服,少用钗环,不得宴饮作乐,更不得议婚嫁娶。

  自然,崔沂和许无咎的婚事,也只能暂且搁下。

  可真正让人心惊的,其实还不止这些。

  脑子稍活些的人,已开始盘算起后头的局面了。若圣上驾崩,太子顺理成章登基,那二房往后的处境只怕会更艰难。二房虽也一向依附东宫,可终究不如大房与太子一系牵连得深。

  崔沂脑中乱成一团。婚事推迟,圣上驾崩,二房将失势……一个个念头在脑子里缠成死结,绕得她发昏。混乱之中,却有另一个念头慢慢浮了上来——若国丧在前,婚嫁皆停,那昭宁的和亲,眼下是不是也能暂时搁住了?

  可紧接着,她心口又是一紧。

  那毕竟是她的父亲。昭宁身子一向弱,若骤然遭了这样大的打击,会不会伤心得撑不住?

  崔沂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站起身的,只恍恍惚惚地任由赵姨娘拉着,一路带回了小院。

  春桃早已在院里等着。趁母女俩去正房的工夫,她竟没闲着,东打听一句、西偷听一句,倒叫她摸回不少消息。她脸上不见哀戚,反倒隐隐透着几分压不住的喜色。

  她凑上来,压低声音道:“东宫出事了。宁王入宫勤王,如今宫里头已经由他主事了。咱们爷也是跟着宁王殿下一道进的宫,这会儿忙得回不了府。”

  “勤王?”

  崔沂先是一怔,心里却又立时生出几分狐疑——春桃几时连这样的话都学会了?可她也顾不得深想,忙追问道:“宁王?宁王是谁?”

真意 lāmei3.cóм

  春桃话音未落,外头便有个小厮急匆匆来敲门,递进来一封信。

  崔沂认得他,是许无咎身边的人。只是他今日格外古怪,往常替许无咎送信,总会妥妥帖帖地候在一旁,等她写了回信再走;今日却像背后有人催命似的,信一递到手里,转身便溜了个没影。

  崔沂心中生疑,拆开细看,才看了几行,耳边便嗡嗡作响——许无咎竟是来退婚的。

  她定了定神,强撑着继续往下看,越看心越往下沉:许家竟要被流放了。

  她几乎不敢相信,又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许无咎并未写太多缘由,大半篇幅都拿来同她道别。大约是已经摸清了她的脾性,这一回的字句也不像从前那般文绉绉,只说两人既未成婚,便没有叫她平白跟着受苦的道理,不如趁此退亲,从此各自安好,各择良缘。

  崔沂越看越心惊,到最后,心里反倒腾起一股说不清的火气。

  许家做了什么,竟要落到流放的地步?

  李宴才刚登基,莫不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?

  许家本就没什么门路,不然也不至于巴巴地同崔府结亲,好替许家大爷的前程添一把力。这样的门户,平日里连朝堂的边都沾不上,李宴登基之后,何至于先拿他们这样的小人物开刀?

  她把信纸攥在手里,越攥越紧,最后几乎揉成一团,仍觉得不解气。到这时,她才明白许无咎那小厮今日为何连回信都不敢等——许无咎在信里这般自说自话,哪里还敢等她回信!

  赵姨娘见她看完信便呆呆坐着,嘴也撅着,显见是在生闷气,连忙凑上来。她不识字,只得问出了什么事。待听崔沂断断续续说完,赵姨娘一时也没了主意。

  小许是个好孩子,许家瞧着也是真心实意的。可流放……那是流放啊。她从前听人说过,不少人死在半道上,不是饿死,便是累死,哪有几个能熬到地方的?她哪里舍得叫女儿去吃这个苦。可转念一想,难道许无咎就该去吃这个苦吗?更何况,他还主动写了退婚信,一看便是怕拖累崔沂,才这样狠心割舍。

  崔沂猛地站起身:“我去找他!”

  赵姨娘吓了一跳,忙一把拽住她袖子:“找他做什么?你还真想跟着他去流放不成?”

  崔沂自己其实也乱得很,一想到许无咎,声音里便不由带了几分哭腔:“可总不能叫他一个人扛着……他待我那样好……”

  赵姨娘定了定神,絮絮地劝她:“也是。你去见他,把话说开。往后到底怎么办,再慢慢商量。”

  崔沂点了点头,人已经站起来,只觉得头重脚轻。支撑着她往许家去的,不过是胸口那一团未消的火气和憋得发疼的委屈。

  许无咎这呆子,果然闭门不见。

  崔沂站在门口,气得直发懵,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了,索性叉着腰守在门前,惹得守门的小厮连连作揖:“好姑娘,我们公子近日实在不见客,府里眼下乱成这样,您就别为难我们了。”

  崔沂一张脸涨得通红,却半步也不肯退:“我不为难你,他若真生气,我替你担着就是了。”记住网址不迷路kesн uzнai.c òм

  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想起许无咎信里的那些话,心里平白生出一股孤勇,竟一挽袖子,抬手便往里推。

  只听“砰”地一声,门被她一下推开。门后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闯进来,猝不及防地往后踉跄了一步——不是许无咎,又是谁?

  原来他一直就站在门后,偷偷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
  两人四目相对,眼眶都红了。

  还是许无咎先回过神来。他弯身作揖,本是赔罪的意思,落在崔沂眼里,却只觉得狼狈得好笑:“信你看了?抱歉,是我先失约了。”

  崔沂一肚子火气顿时全涌了上来,手足无措之下,只能连珠炮似的冲他发作:“你凭什么替我做主?凭什么一个人就把我们两个人的事定了?”

  许无咎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。

  他想过她会恨他负心,也想过她会伤心难过,甚至想过她会冷冷静静地答应退婚。可他自己心里也明白,崔沂就是崔沂,他永远都想像不出完整的崔沂。

  他还怔在那里,崔沂已经像只鼓起来的小河豚似的,一股脑往外倒:“我当然不会跟着你去流放!”

  许无咎神色微微一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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